
【美洲华联社9月11日综合报道】美国纪念9·11恐怖袭击25周年之际,一个令许多美国人难以理解的问题再次浮出水面:

造成近3000人死亡的9·11恐袭已经过去整整25年,为什么被美国政府指控为袭击主要策划者的哈立德·谢赫·穆罕默德(Khalid Sheikh Mohammed,简称KSM),至今仍然没有接受正式审判?
问题并不是美国没有抓到他。
KSM早在2003年就在巴基斯坦被捕,2006年被转移至古巴关塔那摩湾美军基地。他与其他被告2008年首次面临军事委员会指控,2012年重新提审。然而,14年过去,案件依然停留在漫长的审前程序。
今年8月,军事法官终于为KSM及另外3名被告确定了一个新的开庭日期:2028年6月5日。如果这个日期最终没有再次延期,那么正式审判开始时,距离9·11恐袭已经接近27年。
为什么世界上司法体系最成熟的国家之一,处理本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恐怖袭击案件,却需要近30年?答案恰恰隐藏在美国9·11之后的“反恐战争”本身。
最大障碍不是证据太少,而是“酷刑”
KSM被捕以后,并没有立即进入普通美国司法体系。他被CIA关押在海外秘密拘留设施,即所谓“黑狱”中,并遭到美国政府后来承认使用过的“强化审讯”。其中最著名的是水刑。
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此前公布的CIA审讯报告显示,KSM曾被实施水刑183次。这成为整个9·11案件最大的司法难题。
因为美国政府一方面希望判处这些被告死刑,另一方面却必须面对一个最基本的法律问题:通过酷刑取得的供词能不能作为证据?如果不能,那么这些供词之后产生的其他证据是否也受到污染?这场争论持续了十多年。
据美联社报道,今年8月,案件出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新变化。军事法官Michael Schrama裁定,KSM在2007年已经被转移至关塔那摩后向FBI调查人员作出的供述也不能用于审判。理由并不是2007年的FBI人员对他实施了酷刑,而是此前CIA长期虐待产生的影响,使法官认为这份后来取得的供述仍然不能被认定为真正自愿。这对于检方是一个重大打击。
于是形成了9·11案件最具讽刺意味的司法困境:美国为了获得情报而对嫌犯使用酷刑,而这些酷刑后来反过来削弱了美国把嫌犯送上法庭并判处死刑的能力。
为什么不直接送到纽约联邦法院?奥巴马政府曾经试图这样做。、2009年,当时的司法部长埃里克·霍尔德宣布,计划把KSM等人送到纽约曼哈顿联邦法院审判。
从法律经验来看,这并非没有道理。美国联邦法院此前成功审理过大量恐怖主义案件,而且普通联邦刑事司法制度已经拥有成熟的证据规则、陪审团制度和上诉体系。但计划立即遭遇巨大政治阻力。
纽约方面担心审判需要长期封锁部分曼哈顿地区、投入庞大安保力量,同时国会以及部分9·11遇难者家属强烈反对把被告带到美国本土。最终,奥巴马政府放弃纽约审判方案,案件重新回到关塔那摩军事委员会,结果却是进入另一个更加漫长的司法迷宫。
军事委员会本身也是问题
关塔那摩军事委员会不是普通美国联邦法院,这是一个专门为战争时期非美国公民被告建立的特殊司法体系。最初的制度甚至曾经被美国最高法院判定存在法律问题。2006年,最高法院否定了布什政府最初建立军事委员会的方式,国会随后重新通过《军事委员会法》,重建制度。因此,法官、检察官和辩护律师不仅是在审理9·11案件,同时还不断争论:
波士顿环球报提到,军事委员会究竟拥有什么权限?哪些证据可以使用?哪些CIA文件必须交给辩方?涉及国家安全的机密资料如何处理?被告遭受酷刑以后还能不能被判死刑?这些问题在成熟的联邦法院中已经拥有大量判例,而关塔那摩军事委员会却需要不断建立自己的法律规则,案件因此长期停留在审前听证阶段。到目前为止,主持此案的军事法官已经换到第5位。
一度几乎解决:认罪换终身监禁
2024年,案件终于出现突破,KSM和另外两名被告与美国政府达成认罪协议。按照协议,他们承认参与9·11恐袭策划,以换取政府放弃死刑。也就是说:认罪,换取终身监禁。
从司法效率角度看,这可能结束持续二十多年的案件,也可以避免未来漫长的死刑审判和上诉。但消息公布后立即引起巨大争议。部分9·11遇难者家属认为,造成近3000人死亡的恐怖袭击主犯不应该获得免死机会。
时任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随后试图撤销认罪协议,由此又引发一轮关于国防部长是否有权取消已经达成协议的法律争议。最终,这条解决案件的道路也没有走通。
遇难者家属自己也出现分歧
这可能是整个案件最令人痛苦的部分。部分遇难者家属坚持:必须正式审判,必须判处死刑。他们认为,如果美国历史上最严重恐怖袭击的主要策划者最终通过认罪协议免于死刑,就不能算完整的正义。
但另外一些家属已经等待了25年。他们担心,即使2028年真的开庭,死刑案件随后仍可能经历多年甚至十多年的上诉。
一些当年失去孩子的父母已经进入八九十岁高龄,还有一些遇难者家属已经在等待审判过程中去世。于是另外一种声音越来越现实:与其永远等不到审判,不如让被告认罪,判处终身监禁,并让家属最终得到一个司法结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死刑还是反对死刑”,而是在两个都不完美的选择之间作决定:等待可能永远无法完成的死刑审判,还是接受没有死刑的认罪协议?
2028年真的能够开庭吗?
目前答案仍然是:不能确定。
军事法官已经把2028年6月5日设定为KSM和另外3名被告的审判日期,但这个日期实际上附带大量前提条件。法官必须首先处理剩余的证据、机密文件、供词以及其他审前争议。而且,这已经不是法院第一次确定审判日期,过去确定的日期最终都没有真正进入正式审判。
因此,2028年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目标日期”,而不是保证。
25年之后,9·11案件审判的真正被告是谁?
从表面看,站在关塔那摩被告席上的,是KSM以及其他被控参与策划9·11袭击的人。
但25年的司法过程实际上也在审视美国自己。9·11之后,美国面对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为了阻止下一次恐怖袭击,美国政府建立秘密监狱、实施强化审讯,并试图建立一个不同于普通司法体系的军事审判制度。这些措施当时被认为能够更迅速、更有效地打击恐怖主义。
25年之后却出现一个历史性的悖论:正是美国当年为了迅速获得情报而采取的一些非常手段,成为今天无法迅速完成审判的重要原因。这也许是9·11留给美国司法制度最沉重的教训。
一个民主国家面对最残暴的敌人时,真正困难的并不是如何惩罚敌人。而是——在惩罚敌人的同时,自己是否仍然能够坚持原本要捍卫的法律原则。
25年过去,近3000名遇难者的名字每年仍然在Ground Zero被重新念起。而他们等待的司法答案,仍然没有最终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