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出席出生公民权庭审 一场关于“归属”的宪法摊牌

美洲华联社

2026年4月1日,美国最高法院的庭审现场出现了一个历史性画面:一位在任总统坐在旁听席的前排,双手交叠,静静聆听他的首席律师与9位大法官之间的宪法辩论。唐纳德·特朗普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置于一场关于“谁是美国公民”的百年争议的中心。

这不仅是美国历史上首次有在任总统出席最高法院庭审,更是一场宪法原意与现实政治、历史承诺与排外情绪之间的正面交锋。

历史性的“出庭”:从政治舞台到司法前台

特朗普的到场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举动。作为政府首脑,他选择亲临司法殿堂,无疑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废除“出生公民权”是他政治议程的重中之重。

最高法院历史学家称,此前从未有在任总统出席过庭审。特朗普的到场不仅给本案增添了戏剧性,也引发了外界对权力分立的微妙担忧。尽管学者普遍认为大法官不会因总统在场而改变立场,但特朗普此前对曾批评其关税裁决的大法官戈萨奇和巴雷特表达“恶心”,已经打破了传统上白宫与最高法院之间保持距离的默契。这种公开施压与亲自督战的结合,使得这场庭审天然带有某种“摊牌”的意味。

核心之争:第十四修正案的两种解读

本案的法律焦点,集中在1868年通过的第十四修正案第一款:“凡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的人,均为美国及其所居住州的公民。”

一个多世纪以来,“并受其管辖”被广泛理解为对属地原则的确认——即只要出生在美国领土上,就自动获得公民身份,仅外交官子女、入侵敌军子女等极少数例外。1898年的“黄金德案”更明确裁定,即便父母为非公民,在美国出生的子女仍享有公民权。

特朗普政府试图颠覆这一百年共识。其核心论点是对“管辖”一词进行狭义解释:认为只有“完全受制于”美国政治管辖、对美国“直接和立即效忠”的人,才算真正“受其管辖”。据此,非法移民或持临时签证者的子女,因父母缺乏这种政治效忠,不应自动获得公民身份。司法部长辩称,第十四修正案的初衷是为解放后的黑人奴隶赋予公民权,而非为“生育旅游”或非法移民后代提供便利。

特朗普政府的首席律师D. John Sauer在法庭文件中写道,自20世纪中叶以来,行政部门“误解”了第十四修正案,导致数十万没有资格的人获得了美国公民身份,而这种“误解”反过来又鼓励了非法入境和“生育旅游”。他说,总统现在寻求纠正这种“误读”。

历史的锚点:黄金德案

在庭审中,1898年的“美国诉黄金德案”成为双方争夺的制高点。黄金德出生于旧金山,父母均为中国公民且在美国居住。当他从中国访问返美时,根据《排华法案》被拒绝入境,理由是“他不是公民”。最高法院以6比2裁定,由于黄金德出生于美国,第十四修正案保障了他的公民身份。

正是这个判决,保障了无数移民家庭后代的身份认同。无论你是来自爱尔兰的劳工、意大利的裁缝、墨西哥的农场工人,还是中国的工程师,只要孩子在美国出生,他就是美国人。这不是恩赐,而是宪法赋予的权利。

特朗普政府试图在黄金德案与本案之间划出界限。Sauer指出,在125年前的裁决中,法院多次强调黄金德的父母在美国拥有“永久住所和住所”,是“永久居民”。政府据此主张,黄金德案的适用范围应限于父母为永久居民的情形,而非法移民或临时签证持有者的子女不在其列。

但原告方、由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代表的受影响家庭坚决反对这一解读。他们指出,第十四修正案的制定者本意是将英国普通法的出生公民权规则写入宪法,而黄金德案正是对这一原则的确认。如果制宪者想实施所谓的“住所要求”,他们会明确写出来。

原告律师在法庭文件中写道:“几代人以来,美国政府所有三个部门和美国人民都理解、应用和依赖这一宪法基础,体现了我们美国的平等和机会价值观,并为我们国家的繁荣作出贡献。”

被重新翻开的旧卷:排华时代的幽灵

本案中一个令人不安的面向,是政府方在历史论证中对特定来源的依赖。据华盛顿邮报披露,政府在辩护词中引用了19世纪南方律师亚历山大·波特·摩西的观点,此人正是内战后主张种族隔离的理论家,曾参与推动“普莱西诉弗格森案”(确立“隔离但平等”原则),并极力反对将公民权赋予华裔移民后代。

多位法律学者指出,在正统的宪法学理中,质疑出生公民权的论据本就薄弱,政府方不得不借助这些被历史边缘化、带有深刻种族偏见的历史观点来支撑立场。而19世纪末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运动,正是在排华浪潮的背景下兴起的。黄金德案中一位华裔厨师的胜利,曾为美国写下“出生地即归属”的包容叙事。如今特朗普政府试图翻案,某种意义上是在挑战这段被边缘群体用百年时间争取来的权利史。

现实后果:数百万人的身份阴影

这场诉讼不仅是法律技术之争,更关乎数十万儿童的人生与美国的国家认同。据移民政策研究所估算,若行政令生效,每年约有25.5万名在美国出生的婴儿将无法获得公民身份。一项最新研究预测,到2050年,将有约640万在美国出生的人口处于无合法身份状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大量持学生签证或工作签证的合法移民子女将受到影响。这些人长期在美国工作、纳税,却在等待绿卡的过程中面临子女“生于斯却不属于斯”的困境。研究学者指出,这相当于“美国招募这些人来工作,却剥夺其子女的公民权”。

庭审中,大法官巴雷特提出了一个尖锐的伦理问题:若父母因经济或家庭原因选择将新生儿遗弃在“避风港”(允许匿名遗弃婴儿的机构),按照政府方的逻辑,这名婴儿将因无法证明父母身份而沦为无国籍人。1952年联邦法律曾为这种“来源不明”的婴儿提供公民身份保护,但若行政令生效,这种人道主义保护可能荡然无存。

原告律师写道:“该命令在形式上可能是前瞻性的,适用于每月出生的数以万计的儿童,并摧毁全国各地的家庭。但更糟糕的是,政府的毫无根据的论点如果被接受,将给数百万美国人的公民身份投下阴影,追溯到几代人。”

制度的分水岭

从更大的视角看,此案是对美国宪政制度的一次压力测试。特朗普试图绕过国会,以行政令的方式改写一个多世纪的宪法理解,这一路径本身就充满争议。而他打破总统与司法机构距离、亲自出席庭审的做法,也让外界担忧行政权对司法独立的侵蚀。

在庭审中,多位保守派大法官,包括特朗普自己任命的戈萨奇和巴雷特都对政府方的论证表示出不同程度的疑虑。首席大法官罗伯茨更直言政府方的某些论点“古怪”,并强调宪法的稳定性不应随时代议题的变化而轻易动摇。

这或许意味着,即便在当前6比3的保守派格局下,最高法院也不太可能全盘接受特朗普的主张。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过去,如果法院仅以程序性或成文法理由驳回行政令,而非从宪法原则层面明确否定对“管辖”的狭义解释,未来类似的挑战仍会卷土重来。

宪法之上,还是政治之下?

特朗普在庭审后或许会如他惯常的那样,将任何不利结果归咎于“不忠”的法官。但这场庭审提出的问题远比他个人的政治命运更为深远:一部在南北战争后为弥合国家创伤而生的宪法条款,是否应当被用来在今天筑起新的高墙?

当总统亲自坐进最高法院的旁听席,他所挑战的不仅是一项法律原则,更是一个国家的自我定义。最高法院预计将在6月底或7月初做出裁决。无论大法官们最终如何判决,这一天已经以“总统亲临法庭”的戏剧性画面载入史册,而历史终将以更长的尺度做出评判。

这场围绕出生公民权的宪法之争,不只是一次法律技术层面的辩论,更是一场关乎“谁属于美国”的根本性拷问。从移民的视角来看,这起案件所带来的不安与冲击,远远超出一纸行政命令本身。

美国长期以来以“出生即公民”的原则作为国家认同的重要基础,这一原则明确写入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并在黄金德案中得到巩固。对无数移民家庭而言,这不仅是法律条文,更是一种承诺:无论出身、血统或父母身份,孩子只要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就拥有平等的起点。

然而,特朗普政府试图重新解释“受其管辖”这一关键措辞,将其收窄为对国家“完全效忠”的人群。这种解释一旦被采纳,将直接剥夺大量移民子女的公民身份,使他们在出生之初就被排除在国家共同体之外。对于移民而言,这不仅是政策调整,而是一种身份上的否认。

从现实层面看,这项政策将制造一个更加不稳定的社会结构。大量在美国出生、成长的儿童,可能在法律上被归类为“外人”,他们的教育、医疗乃至未来就业都会面临不确定性。这种制度性的不确定,不仅影响个体命运,也会加剧社会分裂,削弱长期以来支撑美国多元社会的信任基础。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一立场挑战的是一个延续百余年的法律共识。如果连出生公民权这样根本性的原则都可以被重新解释,那么已有数代人的身份认定是否仍然稳固?这种“追溯性的不安”,正是移民群体最深层的焦虑所在。

支持该行政命令的一方强调国家主权与移民管控的重要性,认为现行制度被滥用,甚至助长非法移民。然而,从移民视角看,将复杂的移民问题归因于新生儿的公民身份,本身就是一种错位。真正的问题在于移民制度的设计与执行,而不是出生在这里的孩子。

美国历史上曾通过Dred Scott v. Sandford这样的判决,将特定群体排除在公民身份之外,而第十四修正案正是为了纠正这种不公而诞生。今天的争论,某种程度上正是在考验这个国家是否仍然坚持当初确立的平等原则。

归根结底,这起案件的意义,不仅在于法律解释的胜负,更在于美国将如何定义自身。对于移民而言,他们所期待的不是特权,而是确定性与归属感,一种不因出身而被剥夺的基本权利。如果出生公民权被削弱,那么“机会之地”的承诺,也将不可避免地出现裂痕。

摊牌时刻

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在庭审中有一句话,精准地道出了本案的核心张力。当司法部长试图用“19世纪不存在生育旅游问题”来区分历史语境时,罗伯茨回应道:“这是一个新世界,但宪法还是同一部宪法。”

是的,时代在变,移民构成在变,但宪法承载的原则不应轻易动摇。一部在内战后为弥合国家创伤而生的宪法条款,本应成为包容与平等的基石,而非在今天筑起新的高墙。

无论大法官们最终如何裁决,对于数百万移民家庭来说,这场辩论早已超越了法律技术之争。它关乎的是:我们的孩子,是否属于这片土地?

最高法院将给出法律上的答案。但历史的评判,或许要到许多年后,当那些被剥夺公民身份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回望这一天时,才能真正看清:究竟是谁,站在了宪法原意与人类尊严的正确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