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华联社5月11日讯】据华尔街日报报道，霍尔木兹海峡的混乱局面已进入第65天；旭日初升，一艘中资油轮上的船员却面临着食物即将耗尽的绝境。导航员站在舰桥上，通过无线电向伊朗海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令人发狂却又无比紧迫的问题：这艘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这一天是周一，导航员沙米姆·萨比尔(Shameem Sabbir)正注视着眼前这片已然爆发公开冲突的海域。美国军舰正护送两艘悬挂美国国旗的船只穿过海峡，以躲避伊朗的导弹火力。他的海上无线电求救频道里传出阵阵杂音，夹杂着其他受困海员的恳求声，目前仍有两万名海员滞留在货船和油轮上。有些人的食物和水甚至比萨比尔船上的还要少。还有些人已陷入绝望，在华盛顿和德黑兰发表了最新一轮声明后，他们已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他们被困在这种超现实的囚禁状态中，每天似乎都会传来一连串戏剧性的新闻，但现实却毫无改变。
超过800艘船只正期盼着驶离海峡，萨比尔所在的油轮排在最前面；距离之近，他甚至能看清执行封锁任务的伊朗快艇驾驶员的脸。然而，他离回家的路依然遥遥无期。
无人机在头顶嗡嗡作响。海面上漂过成团的垃圾，那是受困船只被迫抛入海中的腐烂废弃物。在甲板下方，在这艘庞大油轮灯光昏暗的深处，他的船员同事们正心神不宁地打着麻将，或是研究着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最新声明。萨比尔的无线电呼叫只换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回应：一名伊朗官员向他解释说，“该区域非常危险，属于红色区域。”
波斯湾已沦为一座关押低薪海员的巨大海上监狱，他们成了美国与德黑兰对峙中的附带牺牲品。这些海员并未被列为战俘，却深陷一场不断加剧的危机之中，他们被夹在交火地带长达2个多月，基本生活物资即将耗尽。
他们来自叙利亚、印度尼西亚或菲律宾等国，这些国家在德黑兰与华盛顿的交锋中几乎没有话语权。然而，他们却成了21世纪一场海战的前线目击者和非自愿参与者。他们的手机拍下了伊朗导弹袭击升起的滚滚浓烟、船只燃起的大火，以及周一被派来解救他们的青灰色美国军舰的壮观景象。
旨在解救船员的美国救援行动“自由计划”(Project Freedom)仅仅开展了36小时便宣告暂停。即使该计划重启，这支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也面临着时间与后勤的无情制约。航运专家表示，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随着船东陷入破产，被抛弃的船员数量将会增加，船上的医疗状况也将进一步恶化。
根据联合国下属机构国际海事组织(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的数据，自冲突爆发以来，已有至少10名海员丧生，超过30艘船只遭到伊朗无人机和导弹的袭击。“我们的食物和淡水储备一天天在消耗”，萨比尔说。“我担心自己性命不保……情况非常糟糕。”
这位30岁的导航员来自孟加拉国的农村，平时在海上打发时间的方式是在游戏“Minecraft”里躲避僵尸。如今，他却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航海史上前所未有的海军危机。
华尔街日报采访了十多名被困在海湾地区的海员，他们描述了不断恶化的生存状况，这场危机正逐渐演变为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在视频通话中，他们展示了烧伤的皮肤和触目惊心的伤口，这些都是在船只试图逃离时遭到伊朗导弹或无人机袭击所致。还有人播放了导弹击中附近船只、地平线上升起爆炸浓烟，或是海上发生医疗紧急情况的录音——也有人描述了眼睁睁看着附近一艘船被大火吞噬时的恐惧。
一名伊拉克水手拍摄的视频显示，附近的一艘船只被大火吞噬。
一名印度海员不断通过无线电呼救，称他的船已耗尽给养和淡水，2名船员生命垂危。一艘600英尺长油轮上的一名俄罗斯水手告诉华尔街日报，船上只剩下水和大米，他严重的高血压无药可治。
这种强烈的反差，成了伊朗战争经济后果的一个残酷缩影：货船上装载着价值数千万美元的化肥，被困的船员们却不得不靠每日配给的口粮苦苦度日。
水雷的威胁以及爆发更多海战的风险，让船员们不敢离开排队的位置返回港口补给。他们正在海上经历现代战争的恐怖，而这种恐怖在乌克兰或中东的陆地上已司空见惯，比如伊朗无人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和轰鸣声。
他们的船只无法花钱买通伊朗的封锁线，这种安排通常在政府层面进行，外国官员正焦头烂额地试图从驻德黑兰的大使馆那里寻找答案。诈骗分子则趁火打劫，诱骗航运公司将巨额资金转入他们声称属于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的加密货币钱包。还有些公司被一个在线账号盯上，该账号要求将资金转入某个钱包；经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个钱包同时也被一个自称正在寻找单身男性的俄罗斯女性的Instagram账号所使用。
局势如此扑朔迷离，以至于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发现自己常在“反常时段”接到船员们的电话和短信，寻求帮助以解读特朗普和德黑兰之间最新的言语交锋。这些海员都描述了同一种缓慢崩溃的心理过程，他们在苦苦等待，哪怕只有一点点关于那个笼罩全球经济的疑问的蛛丝马迹：霍尔木兹海峡，究竟何时才能解封？
如果说霍尔木兹海峡已变成一座监狱，那么迄今为止，还没人能找到那把钥匙。
在其短暂的救援尝试中，美国军方联系了数十艘船只，鼓励它们突围，并保证海军已使用人工智能(AI)驱动的无人机降低了伊朗布设水雷的风险。
一名海军上将表示，美军“目前已经为船只离开清理出了一条有效通道”。
但一名大副对此并不买账。萨吉·坎特(Sagi Khant)和他的船员们转而回到了停泊货船的甲板上，继续他们慢跑和锻炼的日常。“伊斯兰革命卫队在等着，他们有枪。情况对我们来说不安全”，他说，“伊朗太疯狂了。”
在他的无线电里，一名伊朗官员夹杂着沙沙电流声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再次完全关闭。”另一名伊朗人插话警告一艘靠近的船只，用几乎听不懂的英语厉声呵斥：“严重警告！严重警告！”
“我们现在正尝试逃离这里！”那艘货船恳求道。
在伦敦，联合国下属的国际海事组织(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官员们一直在焦急地向地区政府和美国请愿，呼吁为被困船只提供安全通行保障。
“这是一个战区，航运正被用作筹码。这就是现实”，该组织秘书长阿塞尼奥·多明戈斯(Arsenio Dominguez)说。“人们把海员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根本不重视他们。”
保险公司和航运公司似乎都不愿让船只冒险驶出该海峡。对于已经身处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其保费已飙升至战前水平的32倍，创下历史新高。这意味着一艘大型油轮的保单可能高达800万美元。资金紧张的船东与拿不到薪水、得不到补给的船员之间的争执正不断加剧。
海员联盟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International Transport Workers Federation)已收到2000多项求助请求，其中一半与欠薪有关。大约200项请求来自船员食物、燃料或水即将耗尽的船只。“现在发生的事情绝对史无前例”，该工会的中东协调员穆罕默德·阿拉切迪(Mohamed Arrachedi)说，他每天都会收到60到70条、发自心急如焚的海员们的WhatsApp新信息。
拉曼·卡普尔(Raman Kapoor)是一艘散货船的船长，船上装载着70万桶、价值约7000万美元的石油；他目前正在实行食物配给。但他表示，在当前情况下，他绝不会冒险驶离海峡。他说：“只要警报不除，我们就不能动。而且，我们离安全还差得远。”
为了从伊朗革命卫队手中求得一线通行的可能，船只频繁更换船旗，甚至在应答机中输入“全中国船员”(ALL CHINA CREW)字样。其他船只则选择“隐身航行”，关闭应答系统，在全球定位系统(GPS)信号遭到屏蔽的情况下，依赖双筒望远镜肉眼观测。
只有少数几艘船成功穿了过去。最近的一天，俄罗斯首富阿列克谢·莫尔达绍夫(Alexey Mordashov)的一艘价值5亿美元的超级游艇顺利驶过了伊朗的封锁线；几个小时后，德黑兰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抵达莫斯科，与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会面。
那些被迫滞留的船员们正努力保持理智，他们的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让联络家人、雇主和政府的尝试屡屡受阻。萨比尔靠阅读航海理论手册和伊斯兰教文本打发时间，或者和船员们打打乒乓球。其他人则在平板电脑上反复观看下载好的那几部电影，或者想方设法维持一丝正常生活的假象。上个月，一艘主要由菲律宾船员组成的货船船长为这个岛国的泼水节举办了一场派对；船上的厨师攒够了面粉和糖，在周一为一名刚过生日的船员烤了一个蛋糕。
通过无线电，他们能听到其他船只乞求食物和淡水的呼救声。
萨比尔所在的位置，正处于一群急于驶出海峡的船只的最前端，这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他们不敢改变航向或返回补充给养，生怕激怒附近的伊朗海军，也不敢在水雷的威胁下航行。他的船员似乎成了一次严重误判的受害者。两个多星期前，当他们满载石油和化学品离开伊拉克巴士拉港时，他们还满心希望海峡能在食物和燃料耗尽之前重新开放。
比萨尔的船在伊拉克
现在，他们正试图精打细算地消耗仅存的食物：方便面、胡萝卜、蘑菇和卷心菜。“情况已经变得相当严峻了”，他说。
伊朗海军曾多次盘问他们。这些交流令人神经紧绷，“但他们对我比较友好，因为我是穆斯林”，他说。
即使能睡着，也是断断续续的。夜晚通常是萨比尔唯一能连上互联网的时间，只有那时才能联系远在印度边境的孟加拉国小镇普拉格普尔(Pragpur)的妻子和父母。
家人们抱怨他的电话总是断线，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信号会中断。他的岳父库图布·乌丁·比斯瓦斯(Kutub Uddin Biswas)说：“萨比尔不愿向我们透露那里的真实情况。”
萨比尔在普拉格普尔家中的亲属。
有时候，海员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萨比尔下载到笔记本电脑上的好莱坞海上惊悚片。在这条曾是全球最繁忙、如今却陷入沉寂的航道上，被困的船员们聚在一起，反复观看《菲利普船长》(Captain Phillips)、《海军上将》(The Admiral)，以及1997年那部关于“永不归航之船”的影坛巨作——《泰坦尼克号》(Titan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