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华联社4月21日讯】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之际,这片外来移民的沃土是否正变成一个移民输出国?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去年,美国经历了自大萧条以来从未明确出现过的情况:迁出人口多于迁入人口。特朗普(Trump)政府赞扬这种人口外流,即净移民人数为负,认为这兑现了他加大驱逐力度和限制新签证的承诺。然而,在闹得沸沸扬扬的移民整顿表象之下,却潜藏着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反转苗头:美国公民正以创纪录的数量离美,把自己和家人重新安置在他们眼中生活成本更低、也更安全的地方。
自艾森豪威尔(Eisenhower)政府以来,美国一直未就本国公民离境数量收集过全面的统计数据。然而,来自50多个国家的关于居住许可、外来者购房、学生入学和其他指标的数据显示,美国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程度用脚投票。目前,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散居海外,求学、远程办公或安度晚年。
对一些美国公民来说,新的美国梦就是去国外生活。
在里斯本的鹅卵石街道上,抢购公寓的美国人络绎不绝,新近迁入的人抱怨说,耳边听到的多是母语,而非葡萄牙语。据房地产经纪人称,在都柏林时髦的大运河码头地区,每15名居民中就有一人出生在美国,这一比例甚至超过了19世纪马铃薯大饥荒引发移民潮时美国境内爱尔兰裔移民的占比。在巴厘岛、哥伦比亚和泰国,拿着美元高薪的美国远程工作者大量涌入,导致房源日趋紧张,引发了当地人对社区士绅化浪潮的强烈抵制。
超过10万名年轻学生为获得更经济实惠的大学学位而负笈海外。美国老年人去往墨西哥边境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养老院,寻求低成本的照护。
在上月由搬迁服务公司Expatsi主办的一次电话会议上,近400名美国人报名学习如何移居阿尔巴尼亚。这个前斯大林主义国家提供一种特殊签证,允许美国公民在当地生活和工作,一年内免征境外所得税,而且不会多加盘问。
“以前,离开的美国人都是极具冒险精神、资历优异的人,”Expatsi创始人珍·巴尼特(Jen Barnett)说。巴尼特现年54岁,是阿拉巴马州人,于2024年搬到墨西哥尤卡坦半岛。
“现在他们是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她在列举增长数字时说。该公司2024年为客户组织了3次团体考察旅行,今年将达到57次,她说:“我们的目标是帮助100万美国人移居海外。”
一些评论人士将这波美国人离美潮称为“唐纳德大逃亡”(Donald Dash),因为在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内,迁居海外的美国人数量激增。但这一现象已酝酿多年——远程工作的兴起、不断攀升的生活成本以及对并非遥不可及的外国生活方式(尤其是欧洲生活方式)的向往,都助长了这一趋势。
一位白宫发言人表示,美国经济的增速远远超过其他发达国家,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正驱离数十万非法移民,并吸引“无数超高净值外国人”,后者“为获得金卡来美国定居而豪掷100万美元”。
据公共政策智库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计算,美国2025年的净移民人数为负,估计为负15万人左右,而且流出量在2026年可能会增加。布鲁金斯学会的分析师指出,实际数字可能存在偏差,因为美国官方数据尚未全面统计离开的人数。2025年的总迁入人口在260万至270万左右,低于2023年近600万的峰值。

据美国国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的数据,去年美国有67.5万人被驱逐出境,有220万人“自我遣返”。
华尔街日报对15个提供2025年全部或部分数据的国家进行的分析显示,至少有18万美国人迁往这些国家——当其他国家公布完整的统计数据时,这个数字可能会高得多。
据估计约有400万至900万美国人居住在海外,不存在将他们精确登记在册的单一数据集。美国国务院估计,2022年有160万美国人居住在墨西哥,这个数字在后疫情时代可能有所增长——尽管最近的贩毒集团暴力事件让一些侨民感到不安。加拿大的统计数字超过25万,但并未完全涵盖双重国籍持有者,或平日里两头跑、在加美两边生活的美国人。据总部位于巴黎的非营利组织海外美国居民协会(Association of Americans Resident Overseas)的数据,英国接纳了超过32.5万美国人,算上这些人,目前有超过150万美国人居住在欧洲。


现有数据可能存在低估,忽略了父母一方是美国人的当地人、持长期签证的学生,或利用一个常见漏洞的人:持90天旅游签证入境,离开一天以重置签证,然后返回再待三个月。但《华尔街日报》汇集的大量零散移民统计数据显示出一种历史性模式。
在欧盟27个成员国的几乎所有国家,前来生活和工作的美国人数量都创下纪录并持续上升。葡萄牙官方数据显示,自新冠疫情以来,居住在葡萄牙的美国人总数猛增了500%以上,仅2024年就增长了36%。过去10年里,居住在西班牙和荷兰境内的美国人数量几乎增长了一倍,捷克共和国境内的美国人数量则增长了一倍以上。
去年,移居德国的美国人比移居美国的德国人还多。爱尔兰的情况也是如此,在2025年迎来了10000名来自美国的人士,大约是2024年人数的两倍。
如果说有人认为这只是疫情时代数字游民在异国他乡远程办公的短暂实验,那么数据则暗示了其持久性。美国政府积压了大量美国人申请放弃国籍的个案,审批排期已长达数月,人们选择弃籍要么是为了获取外国护照,要么是为了规避针对其海外收入的征税。移民公司称,2024年,这类申请激增了48%,2025年的增幅可能超过了这一水平。
申请英国国籍的美国人数量创下自2004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在截至2025年3月的一年里,约有6,600人申请。他们获得爱尔兰护照的速度也创下纪录:2024年为31,825本,去年估计为4万本。
与此同时,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U.S. Census Bureau)援引的一项墨西哥政府调查,去年约有5万名在美国出生的墨西哥裔美国人跨境到墨西哥工作。
新成立的搬迁服务公司数量激增,并表示其服务供不应求。这当中包括面向富裕人士的LuxNomads、吸引特朗普批评者的GTFO Tours、服务于美国黑人的Blaxit Global,以及瞄准女性群体这一最大繁荣市场的SheHitRefresh。去年的一项盖洛普(Gallup)民意调查发现,40%年龄在15-44岁的美国女性表示,如果可能的话,她们愿意永久移居海外。相比之下,2023年,同一家民调机构发现,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有类似愿望的人比例略低,为37%。
搬迁服务机构表示,新客户远不止是旅居欧洲的年轻冒险家或他们已经退休的父母。有些客户是中西部的小企业主,比如建筑师、财务顾问和工程师,他们选择住在东边与自己的客户有七个小时时差的地方,以节省医疗健康费用。中年离异女性正在寻求新的开始,而领取残疾或社会保障金的美国人则试图让自己的福利更经用。
搬迁服务公司和房地产经纪人表示,引人注目的是,新一代移居海外的美国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可能拖家带口,他们正在异国他乡扎根,并培养出一批进入外国大学的美国人。
41岁的克里斯·福特(Chris Ford)说:“你不用面对自家5岁的孩子上幼儿园就要参加枪击事件演习的前景。”“美国的工资更高,但欧洲的生活质量更高。”福特在达拉斯一家房地产投资公司工作,同时在柏林帮助运营一个儿童棒球联盟,该联盟的成员在过去三年里每年都增长一倍。
美国向来以世人向往之地自居,这场大迁徙带来了触及根本的叩问。新近移居海外的美国人是美国经济实力的证明吗?毕竟,正是美国令人艳羡的薪水,让新一批学生、远程工作者和退休人员得以在海外开启人生的第二篇章,主导全球经济的硅谷巨头推高了他们的工资和股票收益。
又或者,他们出走是因为对美国的未来和生活方式失去信心吗?在数十次采访中,旅居海外的美国人阐述动机时谈及了经济激励、生活方式偏好以及对美国发展轨迹的失望等多种因素,他们提到了暴力犯罪、生活成本和动荡的政治。特朗普的再次当选对许多人来说是一个诱因,尽管也有人投票给他。但结构性和社会性的转变要深刻得多。2008年经济衰退期间,当盖洛普询问有多少美国人想离开美国时,答案是十分之一。去年的数字是五分之一。
“这动摇了美国例外论,即‘我们拥有最好的生活质量,美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人人都想搬到这里来’,”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两位研究这一趋势多年的研究人员之一凯特琳·乔伊斯(Caitlin Joyce)说。“美国人移居国外后发现他们更喜欢国外的生活。他们喜欢社会民主主义政策。”
采访结束时,她向一位驻欧洲的华尔街日报记者提出了一个问题:在那边生活是什么样的?她自己也在考虑搬家。
一个美国故事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历史统计数据,上一次离开美国的人数多于迁入美国的人数是在1935年,当时的首选目的地是苏联。超过10万名美国人申请到这个共产主义独裁国家的拖拉机厂、钢铁厂和工厂工作。这些新来者在莫斯科的高尔基公园(Gorky Park)打棒球,其他人后来被囚禁在古拉格集中营。当时涌入苏联的非技术美国人太多,以至于到1938年,苏联开始要求美国访客出示返程证明。

如今,欧洲的社会民主国家正在吸引美国人。这些国家的政府放宽了签证规定,并通过了税法,让美国公民能以美式税率体验欧洲生活。
这其中的权衡在于:美国有更高的薪水、流动的人才和数以百万计渴望更好生活的公民。而欧洲需要这些劳动者以及他们的收入来支撑其头重脚轻的退休金体系。据研究机构卢森堡收入研究(Luxembourg Income Study),法国退休人员的收入现已超过劳动年龄的成年人。欧洲的薪资受到高税收和低增长的制约。零售商、餐馆和房地产中介都希望有外国客户。
欧洲提供价格低廉的医疗健康服务,城市布局宜居且适合徒步,街头随处可见露天小馆。而在那些共享办公空间里,英语甚至已经取代当地语言,成为了主流。许多城市的住房仍然相对便宜且供应充足。学校收费合理、安全,且除大学外,整体评价通常高于美国。
随着特朗普政府及其最富有的支持者对跨大西洋联盟的热情减退,这些新移民的到来与迫在眉睫的欧美地缘政治分道扬镳形成了对比。在许多保守派看来,欧洲经济发展停滞、税收高昂且监管压抑,正把其最成功的公民推向别处:根据搬迁咨询公司Henley & Partners的报告,去年有超过1.8万名百万富翁离开欧洲,而美国吸引了7500名。然而,越来越多美国顶尖的科技和金融人才正身在南欧远程办公。
一位来自得克萨斯州的金融科技专家看着儿子在一个被当地人戏称为“美国广场”的马德里广场上玩耍,他兴奋地说道,仅通过购买欧洲的私人医疗保险并取消美国保险计划,他省下的钱就足够负担儿子在马德里一所精英学校的学费。
西班牙政府发言人埃尔玛·赛斯·德尔加多(Elma Saiz Delgado)说:“许多美国人来到这里,有很多爱情故事发生。”她的家乡潘普洛纳因欧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笔下记录的一年一度的奔牛节而吸引了众多美国人。她还说:“喝了4杯葡萄酒后,他们就留下来了。”
特朗普曾多次在他的集会上遐想吸引挪威移民。但在过去10年里,居住在美国的挪威人数量有所下降,并在2024年跨过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里程碑:如今居住在挪威的美国本土出生者人数已经超过居住在美国的挪威出生者。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侨居生活的吸引力已超出了生活成本的范畴。去年美元兑欧元贬值12%,但新移居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德国这些欧元区大国的美国人数量加速增长,在斯洛文尼亚和葡萄牙等较小国家也持续增加。
现年56岁的迈克尔·勒布朗(Michael Le Blanc)说:“我没想到周围会有这么多美国人。”他曾在Adobe和派拉蒙(Paramount)担任创意制作人,目前在里斯本从事自由职业。他在里斯本一家美国商店里购买一大塑料瓶的Hidden Valley牧场沙拉酱和Pillsbury Funfetti蛋糕预拌粉时说:“我正在努力学习当地语言,真的很有挑战性。”
在他8岁儿子就读的洛杉矶学校发生第二次校园枪击恐慌事件后,他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里斯本。此后的六个月里,他42岁的妻子、在美国担任学术顾问的斯蒂芬妮(Stephanie)找到了向新来的美国人出售里斯本房产的工作。葡萄牙约58%的外国购房者来自美国,在一些高档历史街区,房价在五年内翻了一番。
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的黄金时段节目中,政治人物一本正经地辩论如何确保当地人不会因新一波外国居民的到来而处于不利地位。在巴塞罗那,一面长长的灰色墙壁上出现了黑色的涂鸦:“数字游民回家去!”(Digital Nomads go home!)
在该市一个绿树成荫的广场上,莉娅·马沙卡(Lia Mashaka)经营着一项帮助美国人搬到这座地中海城市的业务,服务内容从办理签证到寻找儿科医生无所不包。她说,许多人来的时候告诉自己只会待一年,但“我从来没有一个客户选择回到美国”。
2024年,她的丈夫阿基达(Akida)开办了美国人学校巴塞罗那高中(Barcelona High School),本以为这有助于他们的儿子毕业后移居美国。然而,儿子却选择了马德里的IE大学(IE University),该校现在的美国学生和西班牙学生一样多。不久前的一个早晨,在巴塞罗那高中,30个新家庭正在楼下参加迎新会。工人们正在装修上层的三个楼层,以容纳预计在9月份达到600人的学生群体,而两年前这一数字仅为300人。
“我们过去大多数家庭来自纽约州或加利福尼亚州,”校长阿曼达·斯莱福(Amanda Slefo)说。“现在我们有来自阿拉斯加州、犹他州、得克萨斯州、科罗拉多州、肯塔基州的家庭。”
移民渠道
社交媒体正在助推这股移民经济,数十名网红揭开了移民过程的神秘面纱。前职业舞蹈家凯西·罗斯(Kacie Rose)分享了她在意大利新生活的片段,并将其汇编成畅销回忆录《你值得拥有美味的意式冰淇淋》(You Deserve Good Gelato)。在Instagram上,以演唱“我的奶昔能把所有男孩都吸引到院子里来”(my milkshake brings all the boys to the yard)而闻名的R&B明星凯莉丝(Kelis),用短视频向300万粉丝讲述她所说的等待着黑人同胞的机会,鼓励他们追随她的脚步移居肯尼亚。
据英国全球教育数据提供商Times Higher Education的数据,去年寻求海外工作的美国学者数量增加了五分之一以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去了欧洲,欧盟已拨出5亿欧元用于吸引顶尖科学家来到欧洲大陆。在海外任教的教授们指责美国右翼削减研究经费,指责左翼对大学言论进行审查。
据英国大学招生服务机构UCAS的数据,去年秋季,来美国的国际学生数量减少17%,预计未来几年将下降得更快;此外,在欧洲获得学位的美国学生人数自2011年以来增长了一倍,仅去年在英国就增长了14%。
威廉王子(Prince William)的母校、苏格兰精英学府圣安德鲁斯大学(University of St. Andrew’s)接收了大量美国人,如今有时会被称为“小楠塔基特”(mini-Nantucket)。
华尔街日报为这篇报道采访了12名正在西班牙、苏格兰和英格兰就读的美国学生,其中只有一人计划返回美国。
“我的看法是,如果我周末能飞去奥斯陆、柏林或哥本哈根,那么就算在伦敦的餐厅收拾餐桌什么的,我也不太介意,”来自加州圣莫尼卡的圣安德鲁斯大学二年级学生布罗迪·威尔克斯(Brody Wilkes)说。“我认为,相比在美国辛苦地做一份公司工作,或是在洛杉矶工作并应对疯狂的房价之类的事情,我远远更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
来自纽约州布法罗的凯莉·麦科伊(Kelly McCoy)曾是一名保险分析师,年薪8万美元,但一直难以维持生计,直到2024年夏天,她为了利用阿尔巴尼亚对美国人的签证政策而搬到了那里。(她刚到时,把家乡球队的旗帜挂在阳台上,上面写着“比尔黑帮”(Bills Mafia),引来这个正与有组织犯罪作斗争的国家邻居们困惑的目光。)她喜欢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她在当地一家医院因脑震荡和手臂骨折接受治疗后,在走廊里闲逛,困惑为什么没人向她收费。
现年45岁的麦科伊后来搬到了罗马尼亚,如今是一名顾问,帮助其他经济条件更有限的美国人加入这股移民潮。她说:“你还是会听到有人说只有富人才能这么做。我已经有15个美国客户搬到了阿尔巴尼亚,他们都靠社会保障金或残疾补助金生活,或者两者兼有。”
“在阿尔巴尼亚,现在靠每月1,000美元就能活得很轻松,”她补充说。“今晚我还要为另一个人提供咨询。”























































































